乌克兰供卵代孕：战争废墟下的生路，代孕妈妈为外国夫妇怀胎

乌克兰东部城市巴赫穆特的废墟里，22岁的卡琳娜曾经历过一段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生活。战争改变了她原本平静的家庭，也改变了她对未来的选择。如今，她已经怀孕六个月，但腹中的胎儿并不是她自己的孩子，而是一对外国夫妇通过生殖技术形成的胚胎，由她代为孕育。

卡琳娜的故事，只是乌克兰商业代孕行业在战争阴影下的一个缩影。战争爆发后，她的家被毁，丈夫带着她和一岁半的女儿搬到基辅。可在新的城市里，生活并没有立刻安稳下来。工作难找，收入不稳，日常开销却一天也不能少。她回忆说，有一次在商店里，手里的钱已经不够买面包和给孩子买尿布，那一刻，她下定决心，去做有偿代孕。

在战前，乌克兰曾被普遍认为是全球第二大商业代孕中心，仅次于美国。较低的费用、相对宽松的法律环境，使这里吸引了来自多个国家的委托父母。按照BBC采访专家的说法，俄乌战争确实对这一行业造成了严重冲击，但从目前情况业务量已经接近回到战前水平。

卡琳娜说，如果没有战争，她绝不会走上这条路。起初，她对代孕感到愤怒和失望，但慢慢也接受了现实。现在，她住在基辅郊区一间由代孕诊所提供的公寓里，预计这次代孕能拿到大约1.7万美元，折合下来大约是乌克兰平均工资的两倍。这笔钱大部分要等孩子出生后才能支付。

按照最初合同，她本来能拿到2.1万美元，但由于怀的是双胞胎，其中一个不幸夭折，酬金也随之被削减。对她来说，这是一份带着现实压力的工作，也是一条试图改变家庭处境的路。她甚至已经开始考虑，等这次结束后，如果条件允许，继续代孕，攒钱买房。

但问题在于，这条路未来是否还能继续走下去，已经不完全由她决定。乌克兰议会正在审议一项法案，计划对代孕行业实施更严格监管，其中最受关注的一条，就是禁止外国人使用乌克兰代孕服务。而在现有市场中，外国委托父母几乎占到总数的95%。

支持收紧监管的人认为，代孕把生育变成了商品，也容易让经济困难的女性处于更弱势的位置。尤其在战争导致出生率下降、社会资源紧张的背景下，他们认为乌克兰女性不应继续为外国人代孕。女性权益活动人士玛丽亚·德米特里耶娃直言，战争让更多女性陷入困境，而诊所正是利用这种绝望提供“机会”。在她问题的核心不是个别案例，而是整个行业的伦理边界。她还主张，乌克兰应当全面禁止代孕，而不仅仅是限制外国人参与。

她的批评还指向了代孕机构的宣传方式。她认为，一些诊所公开把贫困女性当作招募对象。比如今年1月，就有一家代孕诊所发布了一则由人工智能生成的广告，画面中，一名女性必须在购买取暖木材和给孩子买衣服之间作出选择。她认为，这样的营销方式本身就说明了行业对弱势群体的利用。

乌克兰最大代孕诊所之一BioTexCom也曾因广告内容受到质疑。2021年，该机构发布过一则以“黑色星期五”为噱头的宣传广告，引发外界争议。面对批评，BioTexCom的回应是，这些广告只是为了让更多人关注代孕。

围绕BioTexCom的争议并不止于宣传。2018年，乌克兰检察官办公室曾对该机构首席执行官阿尔伯特·托奇洛夫斯基及另外两名前员工展开调查，怀疑涉及人口贩运等罪行。BioTexCom和托奇洛夫斯基都坚决否认相关指控。该机构表示，他们帮助人们实现组建家庭的愿望，也为参与代孕的女性提供了合法收入，并承担医疗、住宿和餐食等安排。

代孕行业的复杂性并不只体现在开始怀孕的那一刻。孩子出生后，如果委托父母改变主意，后续责任就可能变得非常棘手。在乌克兰，法律上委托父母对孩子负有责任，遗弃孩子是违法的，但一旦涉及跨境执行，实际操作难度很大。

五岁的伟伟就是一个令人心痛的例子。他由BioTexCom安排代孕出生，2021年早产后严重脑损伤，现在生活在基辅一家公立残疾儿童福利院。BBC探访时，他正和其他孩子一起吃香蕉泥。由于病情严重，伟伟无法独立坐立、抬头，也无法正常看东西，余生都需要全天候照护。得知他的健康状况后，委托父母选择了遗弃他。乌克兰当局和BioTexCom都曾多次尝试联系他们，但都没有成功。

代孕妈妈也没有把他接回身边。按乌克兰法律，她不需要承担法律责任。BioTexCom首席执行官托奇洛夫斯基把这件事称为“悲剧”，并表示，当父母遗弃孩子时，机构在某种程度上也会认为自己有责任。但在现实中，代孕诊所并没有法律义务为这些孩子在福利院的生活开支买单，BioTexCom也没有向伟伟所在的福利机构提供过经济资助。

像伟伟这样情况严重的孩子，通常很难被收养。福利院工作人员表示，已经有15个家庭查看过他的资料，但没有一个家庭愿意收养。对这些孩子来说，人生的起点往往比普通人更艰难。

乌克兰卫生部官员瓦莱里娅·索鲁昌也是支持加强监管的人之一。她认为，代孕行业中确实存在不少儿童被遗弃的情况。她本人并不完全反对代孕，但认为现有监管力度明显不足，也支持禁止外国人使用乌克兰代孕服务。

也有人持不同看法。来自伦敦的希玛特拉吉和拉吉维尔夫妇就认为，商业代孕帮助他们完成了组建家庭的愿望。过去五年里，他们一直尝试要孩子，包括两次试管婴儿，但都没有成功。38岁的拉吉维尔患有严重的子宫内膜异位症，这让她怀孕非常困难，她还同时患有多发性硬化症。

由于英国只允许无偿的利他性代孕，而且在法院签发亲子关系令之前，代孕妈妈仍对孩子承担法律责任，这对夫妇把目光转向了乌克兰。去年，他们通过BioTexCom完成代孕，整体花费约为8.78万美元。他们先在伦敦通过体外受精培育胚胎，再将胚胎运送到基辅，由诊所保存和安排后续流程。

去年6月，他们赶到基辅迎接孩子出生。但孩子出生后的前三个月，他们都留在基辅，因为英国方面需要时间为孩子办理护照。那段时间，俄军持续轰炸基辅，他们经常不得不进出防空洞。拉吉维尔后来形容，那段经历“非常可怕”，甚至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
这对夫妇反对乌克兰拟议中的新法案，认为代孕机构帮助他们得到了真正的家庭和幸福。希玛特拉吉说，机构让一些原本不敢想象的事情变成了现实，也让他们终于成为一家人。

卡琳娜对商业代孕的看法同样并不悲观。她不认同“代孕就是剥削”的说法，认为没有人强迫她，这是她自己的身体，她有权决定自己的选择。她说，自己会因为给别人带去幸福而获得回报，而这笔钱也能帮助她和家人改善生活。

但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时，语气还是柔和了下来。她知道，这不是她的孩子，却依然会对胎儿说话。每当孩子在肚子里踢动，她就会告诉她，真正的父母正在等待她。卡琳娜说，她只希望这个孩子将来能过得好。